夢回青春之海

 

——─《晚天未晚》自序    

作者  陳芳明


 

         夢見又回到青春時期的海洋之後,竟然就接到了邀約。到達十一月的太平洋詩歌節時,雨中花蓮正展開細長的海岸線迎接。寒雨落在松樹,落在沙灘,如泣如訴,猶 重逢故人。三十多年以前的海洋,想必見證過一位意志飽滿的少年,極目眺望壯闊的水平線。年輕的心靈湧動著滾滾而來的風浪,情感與夢都在持續上漲,淹沒所有 的畏懼,沖走所有的顫慄。三十多年以後的太平洋依舊咆哮著千里歸來的長風,只為了親睹一個情感已然退潮的霜髮魂魄,佇立在灘頭憑弔從前一位撐起遠方水平線 的追夢少年。

        跨越時空的夢中之約,並未有任何許諾,莫非只是要證明青春之海依然年輕如昔?海水滔滔是多麼不容懷疑,經歷過長年的潮起潮落,全然沒有留下絲毫的時間痕 跡。黑髮少年的前額如今漸趨傾塌,縱然內心依舊翻騰著未嘗稍止的波濤。海洋啊,可曾知道他的意志已折損多少,面容又滄桑多少?這樣的夢回,確然無法改變成 形已久的夢醒與夢碎。

        詩的力量,也許不能承受海水的洗刷,卻足以支撐一個垂危靈魂的生命躍動。詩是引導,使窘迫的歲月找到出口;詩是刺激,使枯澀的思考重啟動力;詩是救贖,使 絕望的手勢獲得揮舞。回到信約的海岸,回到那一片難以忘情的海岸,當然不是為了懷舊,而是為了回歸詩的海域。時間從來就不容拌嘴與爭辯,只容許俯首就範。 然而它能羈押肉體,損壞容顏,並不能擄獲靈魂的全部。正是詩開啟一線裂縫,生命遂由此趁隙遁逃。

        面向狂浪的青春海洋,望見一片迷濛的天空,內心確知舊夢是再也回不去。海洋啊,回不去的夢,就容許它釋手而去。在晚天覆蓋之下,如果還能點亮一個握可盈手 的夢,即使燭火僅剩下小小的一行詩,就值得以身相許去追求。生命注定是不可能逆時間方向而行,被押著繼續前進之際,唯一的抵抗便是沿路留下詩的蹤跡。

        蒼茫的時間之海,浮沉著多少求救的信號。循著文字跡線,應該可以尋獲一些散佚的生命。站在風雨的海岸,只能看見水上的一無所有。那年承受過沁涼雨水的青 年,也許已經忘卻記憶中的許多細節,堅持不忘的竟是早年詩集留下的青澀字句。衰弱的詩行,乏力的節奏,終於還是證明曾經有一位少尉軍官在此,漫步在同樣的 雨中沙灘。瘦林瘦雨中完成的早期詩句,是如此敏銳地牽動如夢的記憶。

        胸懷裡的海洋,已不可能以強悍的怒濤擊打礁石。存留在體內是一片敞開的寧靜海面,偶爾還會激起情感波動,並不至於震盪不安。乍起乍滅的幻想,不復可見。手 中捧起的一盞小夢,姿態甚低,生之慾望卻因此而跳躍。憑藉那股慾望,毅然投入五十歲以後的海洋。無論是泅泳,或是浮游,只要書寫還在,就不致遭到滅頂。

        五十歲曾經是可怕的年紀,如今已毅然跨過了它,並且又繼續越過六十,竟毫無所懼。從前那位望洋少年的魂魄,彷彿又附身於手上挺起的筆。較諸從前的筆鋒,現 在已變得善良而馴服。這並不意味身段柔軟無骨,恰恰相反,善良來自內在的孤獨,馴服則孕育於情感的疏離。也許還不至於慈眉善目,當然也不會過於桀驁不馴。 如果要尋找轉變的跡象,也許分別寫於2002年與2007年的散文短章,應該可以拿來做為印證。那是徘徊於五十五歲與六十歲兩個時段的內心自白,企圖超越 自我卻又無法超越的掙扎語言。

       「晚天之旅」完成於中興大學的兼任時期。台中夜空的星光窺見過校園宿舍窗內,曾經俯仰著一支苦思的筆。那段時期,台灣社會還正處於改革的上升狀態,有足夠 的從容時間回顧返台十年的心情。1992年結束政治放逐的生涯之後,便立即投入台灣的民主運動。稍後,於1995年完全脫離政治生活,終於回歸到學術領 域。很少有朋輩橫跨截然不同的經驗歷練,也因此回到校園後,頗有一段時間難以適應。自我囚禁在學院書窗,仍不時感受到大環境的波動。終於自覺不能成為純粹 而潔癖的學者時,就只能把這樣的處境歸於時代的安排。既要專注於學術研究,又必須分心去關切政治現實,雙軌的思維方式不能不決定日後的書寫方向。同時經營 的兩種文體,注定是垂晚歲月的天涯。

        奔走於台北與台中之間的旅途,前後有過七年的時間。高速公路上驅車急馳,沿路聆聽從古典音樂到鄉村歌曲的錄音,等於是把自己鎖在固定空間。凝視前方的綠色 風景不斷倒退之際,竟然也獲得一個反思與回憶的時間。有不少旅途中的思考,最後都化為文字,在獨處的台中夜晚逐漸形成散文篇章。行文之際,可以強烈意識到 兩種不同文體交互為用。既不抒情,也不論理,最後就寫成這種進退失據的風格。然而,那正是生命最真實的回應,也是矛盾生活中不得已的選擇。

        「未晚之歌」則是在心情持續處於下降狀態中次第完成。那是2007年向六十歲叩關的獨語。這一年,所有的改革誓言已證明是謊言,一切的品質保證都淪為惡質 見證。嘲弄、奚落、欺罔、背叛的滋味,都同時湧進晚霜初降的時刻。這一生從未經歷過如此寒冷的政治現實,也從未承受過如此嚴峻的自我譴責。面對殘酷的歷史 失落,碎裂的魂魄竟一時不知如何收拾。就在這一年,啟開雙重的雙軌思維,不僅寫回憶錄,也寫忘卻錄,終於完成《昨夜雪深幾許》,也完成《晚天未晚》。對絕 情的政治施以報復,唯一的抵禦方式便是進行不止不懈的書寫。

         到達十一月的太平洋詩歌節時,暗暗向青春之海發誓:散文不再只是僅有的追求,當人生被迫必須接受幻滅時,絕對不可棄械投降。生之慾望汩汩冒出時,已經可以 察覺日後欲求的文學形式應該還可以延伸到詩與小說。雙重生活,雙軌思維,已不能定義自己的生命。多重多維的書寫,也許才能夠容納人生的悲哭與狂笑。海洋 啊,被時間放棄且放逐的霜髮魂魄,將要化身成為撐起遠方水平線的追夢老年。

【2009/03/10 聯合報】

 散文集《晚天未晚》,聯合文學出版,2009330

 

全文引自政大台文所部落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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